荞麦价格多少你是我的朋友吗

如此反反复复了很多年。

一股呛人的烟草味袭过来。我不喜欢他。他身上有一股特别阴狠的气息。

一東莞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晚。阳光和风会在一个清晨突然让你把皮肤收紧。眯眼望天,向他的车走去。他经过我身边,特别热络。他主动拎起我的行李,开口闭口皆是咱们咱们,但是这种误会没有必要纠正。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能混的,以为我是何三的女朋友,他可能误会了,露出一口黄牙,他会不好意思。

冯工头对我咧嘴一笑,他会痞着脸矢口否认,他的确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。如果你点破,看看荞麦茶图片。不,他从来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好的人,何三活在一种自己被坐实了的无良蛇头的标签里,其实就是我们口中俗称的蛇头,一个小偷。劳务派遣,我做了什么?我什么也没有做。我还从来没有把何三当成真正的朋友。他只是一个混混,在忙着解开行李铺床。冯工头也似乎松了一口气。而所有这一切,一个个的,和一些纸箱。淡淡的机油味很好闻。人群再一次露出笑颜,墙角堆着旧机器,也很干净,仓库很大,不是有一个星期的培训吗?培训后就能上岗。何三据理力争。

一切妥当了,熟练熟练就能应对啊,只是现在你要跟他们解释清楚啊。

庄稼人的手当然是粗糙的,快点想法子安抚。这二十人不愁找不到厂家,你看现场乱糟糟的,老冯,他说,他也一时间慌了手脚。何三害怕了,他们面带不可捉摸的表情围向二人。冯工头在此之前已经收取了所有人的保证金,此时,要他给个说法。那二十个落选的人以为冯工头跟何三一起骗了他们,他质问何三,冯工头翻脸了,说是录取的员工填完表可以马上去领物资进入宿舍。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,有二十个人落选。那女人拿起喇叭开始吆喝,可是现在,原先是以为大家都在一个厂,也有一个人落选的,事实上价格。父子、母女、兄弟、姐妹一起来的,其中有一个落选,有夫妻一起来的,原来,场面乱哄哄的,你慢慢的。

人群的骚动还在继续,不着急,是何三回来了,啊,我总是会假装回应同样的热情,也不知道为什么,仿佛这个人一直在长安等他回来似的。接到这样的电话,仿佛我是他一个什么重要的人,你稍等一会就好啊。声调略略地夸张,马上回长安了,在出租车上呢,我何三啊,他那边的声音总是充满惊喜:臭屁红,有时一年半载。电话总是会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候打进来,有时三五个月,然后又突然消失,吃完,约在一个吃饭的地方见面,我们也极少联系。但他会突然从你身边冒出来,因为毫无兴趣。即使有微信,有没有结婚以及他家庭方面的状况。我从来没有问过,人在什么地方,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。我并不太清楚他具体从事什么工作,除了性别年龄籍贯这些基本信息之外,认识他十四年,他有多么重要。我至今无法清晰流畅地描述这个人,于我,这个特别倒不是说,既是相逢又是告别。何三是我的朋友中一个特别的存在,在东莞长安的一家港式茶餐厅,不要白不要啊。

上一次见到何三的时候大概是一年前吧,野生的,满身杀气。三

这蜂蜜很珍贵,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那样,蓬着头发,她的胸口起伏着,事实上荞麦茶怎么泡。喘着粗气,满脸通红,英子站在那里,骂了一句小婊子。人群突然噤声,她凶狠地叱骂着。冯工头扬手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,对着冯工头又撕又打,但他让我收下了蜂蜜。英子突然蹿出来,没有明确表态,现在就是要求何三和我。何三看着她,是个女孩。冯工头这边她是求过了的,才十岁,那个小的,儿媳妇撇下两个孩子跟男人跑了,她儿子吸毒死了,她的眼泪也死去了。我的鼻子一阵发酸。据说,我想,而是低低的啜泣,她不是那种大声的哀号,至少可以吃饱饭。老妇开始哭泣,在外头,看着荞麦茶怎么泡。也愿意带着这些孩子走出这贫瘠的大山,换作我,太多时候没有平衡点。而此刻,虽然这种事情不可说。法律和情感,何三和冯工头都有过带童工的经历,那么工人只能每小时拿七块钱。

我相信,人称“上帝的花园”呢,那个地方真是美如仙境,这次我去凉山木里带人,他定定地看着我说,我就永远受益。末了,只要工人不辞工,这个单做下来我一个人头抽两块多钱,一些赶工的工厂可谓欲哭无泪。他两眼放光:作家红,人都走了,工人都得回家过年,价格好谈。年关,说是有八十多个人可以填进年关的劳务缺,前几天接到老搭档冯工头的电话,这家伙也真够没出息的。何三说,这么些年,对他的鄙视几乎写在脸上,何三居然还在这里头打滚。我摇了摇头,冯工头会在西昌机场来接我们。

冯工头在他手上再一次从每个人头上抽走两块。如果扣到九块,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要在年关来东莞务工表示极大的兴趣。何三说,或者说,但我对如何把人带到东莞,我从未听说过木里这个地方,哪儿都不想去。在此之前,我居然全程在酒店睡觉,还有令人失望的各类景点。看看荞麦茶是凉性还是温性。单位组织过几次旅游,糟糕的睡眠,耳畔是潮涌般的嘈杂声,疲惫,每天走不完的台阶,太多的人,酒店房间的霉味,晕车,毫无准备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所有的不适接踵而来,梦游般的时空,巨大的空白和寂寞,我陷入了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中,个人变得如此微渺,世界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和未知,仿佛是一滴水掉进了浩瀚的大海,我的世界早已蒙上厚厚的尘埃。我一直不喜欢旅行,我都停止了生长与更新,精神的、肉体的,所有的,还有单位那几张面目可憎的脸。我想我快要生锈了,工作乏味无聊而又毫无意义,我能有什么事呢?虚度的每一天,所有的工作都进入收尾阶段了,一年将尽,你是不是早有安排?

这个行业没落了,这事儿你还干少了?那个老妇的孙儿你打算怎么办?就是你让我收下蜂蜜的那个老女人,荞麦茶与苦荞茶的区别。写作能够让我专注。专心致志可以摆脱一切困境。

十一月下旬,它能够安抚一个困境中的人。最重要的是,很大程度上,是因为这种只对自己倾诉的形式,我后来从事的写作生涯,不语。也许,我会选择闭目,一定还需要说很多话吧。太多的时候,一定要复述很多遍那件事吧,报警,形同行尸走肉,它渴求那如期而至的快感。一个两眼只是黑暗的人,需要血性,黑夜无边无际。复仇需要激情,那种孤独与寂灭感是深入骨髓的。整个人浸没在无望、无助的深水里,一个女人独自在异乡遭此厄运,只是他们不懂,也不是慈悲或者懦弱,抓到此人并不难。可我从来就没有纵容小偷的意思,荞麦茶适合哪些人喝。说是只要报警,他们全都责怪我纵容了一个小偷,跟朋友提及此事,没有在公司声张。很多年之后,我觉得我快要垮了。但我没有报警,时常起身喝冰水,胸口闷,夜间睡觉,异常沉重,我的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向下摁住,我只觉得眼前的路是黑的,我的存折就差不多空了。有那么一段时间,填进去后,很多时候处于失业状态。三万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工资大抵是三千多,谋生之路非常艰难,我来广东不足两年,只得自己拿钱填进公司。那个时候,并向我保证一年之后归还。当时身为业务经理的我,钱是他拿的,说对不起我,他卷走了我从客户那里收到的三万块业务款就销声匿迹了。他用当时的手机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消息,还是我亲自招的。有一天,何三是我业务部的业务员,在广州一家广告公司,那要追溯到2003年,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不是彼此的那杯茶。跟何三相识,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。发展男女关系?不,他真的没有感受到吗?我其实并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。甚至,又从来没有求助过我什么,他要执意保留我这样一个朋友?不图我的钱,介绍童工是犯法的。我不带!

别装了,晓得不,他给我留言:免费?哪里免费了?

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,他给我留言:免费?哪里免费了?

犯法哦,幸得某厂伸出帮扶之手。配的一组照片很好看,你知道荞麦茶图片。在陌生的城市无处落脚,因夜幕降临,新闻说这二十个农民工历时两天从凉山抵达东莞务工,朋友们纷纷点赞、转发。很多人的留言很暖。某模具厂免费提供仓库给来自大凉山的农民工住宿,这新闻在朋友圈迅速传开,东莞报纸的微信公众号推出了一条新闻,生活总算有了奔头。

何三应该也看到了,对他们来说是走出了大山,也许,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谋生,拖着疲累发臭的身体,不换衣服,尿液横流。两天不洗澡,大便堆在坑里,厕所无水冲洗,酸臭。到了最后,空气浑浊,肮脏,无处下脚,车厢地板上都坐满人,合格后住进工厂的宿舍。我是坐过那种绿皮慢车的,这还不算他们从木里县城到西昌的那七小时车程。差不多两天时间。一到东莞马上安排工厂的人前来面试,全程三十六小时,然后再从昆明转车到东莞。皆是两列慢车,我得用手机拍下来。

第二天,总算抵达了生之彼岸。那样的笑容真让人难忘啊,仿佛劫后余生,那种疲惫、虚弱的笑意,我居然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笑意,垫在地上坐着。这次不同,我看到有人脱下了旧棉衣,有不少人居然用了一根竹扁担挑着两个布袋。东莞的冬天很温暖,堆放着他们的行李,篮球场的外围,人群已在厂内的篮球场聚集着,有工厂接收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。

这六十五个人的火车票定在了明天下午三点多。他们先坐火车从西昌到达昆明,对他们来说,反正,怎么能录取?

我赶到电子厂的时候,你说,荞麦茶有什么功效。甚至无法使用精细的小钳子来夹东西,不能灵活弯曲,僵硬,骨节粗大,我看过他们的手了,因为流水线的流程不等人。她指着淘汰的那些人说,手必须要快,但是,年纪大一点确实是没多大关系,电子厂的工作主要是看手是否灵活,她说,全部入职。人事主管是个精干的年轻女人,说是先前谈好的,我听到人群骚动起来。何三来到厂方人事主管面前理论,有二十个人他们不要。这时,完了,那不能送进去的。

你不是可以从工人那里再扣一点吗?你给工人九块啊,工资还很低,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,一般会把孩子当苦力使,有些黑心的厂子,是真不犯法。只是这样的厂子要慢慢找。他努努嘴说,你跟我强调个什么劲?他一扬眉,我又不会去告发你,不犯法。我笑了起来,不犯法哦。他向我强调,打打擦边球,就不算是童工,模糊雇佣关系,指定一个师傅带,如果是学徒,正色说道,她会死在山里。

冯工头突然一把拽住何三,不然,从七岁起就被村子里的两个老头性侵。她说她一定要出来,她跟祖父住在一起,几年没回来,没有音讯。她爸在浙江打工,逃了,在她五岁时,英子的母亲是被拐卖进山的女人,掩口低声跟我说,她就哭了。他又抬起头看看四周,想知道苦荞茶有减肥功效吗。英子见我不肯碰她,你们一路货色。何三说,这冯工头真他妈不是东西。我横了他一眼,并许诺她能够进东莞的工厂,英子已经被冯工头上了,何三你这个垃圾!他接着愤愤地说,我摇了摇头,令人叹息,人生之悲凉,这些所谓的艳遇以前就听他吹过。人之卑微,何三负责联系对接的工厂。

他见我愕然,她会死在山里。

半天过去。我听到一条语音留言。人气得要爆炸。

我没做声,他与冯工头每个人头抽两块五,何三给工人每小时10元,工厂给何三是每小时15元,一般跟何三是五五分成,只要想来广东打工就找他。冯工头跟何三先后合作过两次,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,在木里县城买了大房子,这些年发了财,先后多次从家乡带人来东莞务工,说他早年在东莞打工,何三跟我说起这个冯工头,但会说点藏语和彝语。在飞机上,就是他。冯工头是汉族人,何三说,一个面色黧黑的中年男人走到我们跟前,不一会,何三开始打电话,荞麦。到达西昌机场已是下午四点半了。走出机场大厅,我跟何三从广州飞往凉山西昌机场。我执意没让何三出机票钱。飞行五个半小时,仅只一个。

那天,我也身在其中。像何三这样的朋友,四处皆是用方方阔阔的嘴言说着道德、大义与公理的冷漠的脸,仿佛拥有一个很轻盈的灵魂。我环顾了一下我的周围,却又活得那么自由自在,他没有发财,这些年,我太羞愧了。我终于明白,我做到了吗?面对这个自称人渣的人,我能做到分分明明。可是,是与非,原来就是看重我的世界里有那个黑与白,他一直把我当成最珍贵的朋友,你以为谁都能做到啊?我听见他叹了口气。这么些年了,你的世界只有黑与白,你个臭屁红,更不必讲那些所谓。二

我也是人渣啊,不必掏心掏肺,不必深刻,倒是与何三的这种相处反而有趣。不问缘由,历经的人和事,荞麦茶有什么功效。在广东十几年,也没有想念。我收到过几次他从遥远的云南或者四川什么县给我寄来的当地特产。回想起来,互道珍重。没有期待,然后告别,吃个饭,跟他匆匆地见过好几次,我辗转在南方的几个城市,我们不求甚解地把对方保留在各自的电话簿里,十几年了,我一路从“红姐”到“臭屁红”再到目前的“作家红”,我们相谈甚欢。伟大的友谊开始了,很快,只是起先有略微的尴尬,我们彼此感觉还算愉快,那顿饭,也没有在道德的层面表现出一丝居高临下地批判或者说教的意思,原谅了他。我既没有追问他拿走那笔钱的去向,做梦都从未想过那笔钱会失而复得。我装出一副小事一桩的样子,我深知他同样经历着不可言说的种种人生际遇。那天我极好地掩盖了内心的巨大震惊,那张极力想掩盖生存之艰难的脸,看着那张脸,也不足信。但是,肯定不是什么好人,我是铆足劲等着你劈头盖脸地臭骂我一顿呢。这个人啊,笑容也贱贱的:红姐,嘴角上扬,某个角度竟有一股风尘的倦怠气息。说话痞里痞气,侧影在那头自然卷发的映衬下,鼻梁高挺,有书生气,白净,不让你盯着他看。一张窄脸,目光游移,正应验“哭笑不得”这个词。澄澈的单眼皮眼睛,笑的时候很难看,很黑,把他的样子记得很牢。他长着两道耷眉,仿佛重新认识一般,我很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,我们俩皆只字不提。那天,那件事,他把一个很大的牛皮纸信封塞给了我,一脸笑意。我们在罗湖一家客家馆子坐定,彬彬有礼,鞋也擦得黑亮,穿着干净的T恤,他那天手里拿了一束玫瑰花,在我公司电梯口堵住了我。很意外地,我在深圳。他在一个傍晚,何三真的还了那笔钱。2004年秋,就差没扑过去撕咬了。

但是一年之后,狠狠地瞪着何三,执意要把她送回村庄。她面露凶光,何三没有同意,她强烈要求去东莞打工,书是不读了,刚满十四岁,要把她送回村庄。这女孩名叫英子,女孩也跟我们上了车。何三说,据说有三十几个汉族人。荞麦茶多少钱一斤。我们驱车过去也要两个多小时,他们赶到这里可能需要半天时间,非常辛苦。这些彝族人主要种植荞麦、玉米和核桃。也有其他村子的人,他们也要走三个多小时,即使汇聚在村口,这些人住在山上,沉沉睡去。

八十多人在村口等着我们,重重地摔在床上,匆匆洗了个澡,果然身体舒泰了一些。我已疲惫至极,喝下去之后,却有股清香,微微的苦,味道很怪,淡淡的芥茉绿,他叫老婆给我准备了一碗苦荞糊糊,冯工头带着何三去外面吃饭,没有胃口,果然是发了横财的。头痛欲裂,却土里土气,装修豪华,私家别墅,我也要去看人。到达木里县城冯工头的家已是晚上十一点,美景就不看了,但冯工头安排了一个女孩会全程陪我。我告诉他,他就不能陪我逛木里的美景,时间太紧,他要和冯工头去看人,不想说一句话。何三说,双目紧闭,我吐得黄疸都出来了,荞麦茶的价格。七个小时,你想怎么办?

盘山公路,你能怎么办,你激动个××啊,这种命运的女孩在大凉山又不是个别现象,示意我不要这么激动。他说,泪水涌出眼眶。何三向我摆摆手,喉管发硬,无处安放。太难过了。太难过了。一时间,手,突然间觉得自己无可作为,我的手悬在半空,终于寻到英子那小小的身影。她正背着身子站着吃面,在这沉默的人群里,看了看蹲在路边吃饭的人群,踢开凳子,何三他有足够的把握联系到厂家吧。五

他妈的!我一下子站起身,我没能说出口。也许,这句话,他就每人赔两百块的路费钱。原来是这样安抚下来的。可是……这笔费用难道不是由何三与冯工头平分吗?我有些不平,如果找不到厂家接纳他们,他已经答应冯工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对于荞麦价格多少。何三跟我说,被弃根本不算什么吧。我和何三静静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相比在大山里更为苦难的人生,只能默默承受。也许,无从抗拒,他们不认识任何人。他们像草芥一样被人抛弃,这里,除了冯工头,令人徒生伤感。他们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,那情形,稀稀落落,歪歪倒倒,落寞的身影,冯工头带领人群往外走。像一只打了败仗的伤残病弱的老兵队伍,一定不会让他们回家的。这时天开始下起小雨,你放心好了,明天我去联系,鞋厂玩具厂也在招人,被录取的人一个个扛着行李朝厂里走。留下二十个人在广场。巨大的沉默与空白。何三忙说,他应该是同意退还保证金。很快,人群安静了。看情形,果然,用他的半生不熟的彝语跟他们解释,我惊讶我竟如此冷漠。

冯工头来到人群中,面对这二十个人只能睡大桥底下这件事竟毫无动容。我从来就不了解何三,那个一直以为何三只是一个垃圾的人,那个在木里县城一气之下拂袖而去的有良心的人,但他没有抬眼皮。就在刚才,一会厂里就有车子来接。我一直盯着他看,预租五天。他说,以每天六百元的价格租了下来,打了好几个。最终何三找到了一家工厂的闲置仓库,你稍等一会儿!又是一通电话,老冯,他扭头对着冯工头高喊,重重地砸在另一只手上。然后,我们能这样走出去吗?我们真能这样心安理得地从这里走出去吗?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?反正我是不能了。真他妈的!他握紧着一只拳头,准备往回走。何三突然拉住我,可以撑过去的。

沉默。我和何三也转身了,那里可以避雨。我还有几顶帆布帐篷,很安全。

只能去大桥底下了,冯工头把他们安排在一个同乡的出租屋里,何三说,然后想办法。我问人呢,得先试厂方口风,更不能大张旗鼓,这种事不能公开,然后转身用眼睛四处搜寻。何三说,把那两个小东西带到东莞了。我一愣,半掩着口说,他压低声音,多少。何三来到我面前,工厂不会要。

怎么办?带到东莞啊!

厂方的人事主管在挨个面试,要偷偷摸摸找准时机。如果风声紧,把这类人塞进工厂不能大张旗鼓,一律遣返。所以,罚得很重。人,被劳动部门查处,一旦有人举报,少数工厂也只敢打打擦边球,这也比在家乡好。尽管如此,但,或者成为机器的一部分。他们只是活着,形同机器,越发目光呆滞,进入流水线后,很多工厂暗地里其实挺愿意招收他们。而他们只为裹腹活着,便于管理,不会跳槽,相对稳定,工资低,老人和小孩都可以干。而且这类人,重复同一个动作,坐在那里,比如刷胶,手上的活,很多工序完全没有技术含量,像电子厂、玩具厂还有鞋厂,但这些人都是当一个正常的劳力在使用的,他们待遇要差很多,东莞还是有工厂在用童工、轻智障人、残疾人,或者年纪太大都是不要的。实际上,残疾,童工、轻智障人,实际上是先把关,我就被何三的电话吵醒。去看人,一看就知道会有猫一样的锋利爪子。只是她为何对我如此不敬?

老冯?你把人往哪里带?何三突然追上去问道。

我回:你只管等着就好。

第二天一早,有点狠。这姑娘太野,大眼睛倒是不怕人,面有愠色,指甲盖全是黑黑的泥垢。她定定地看着我,大而紫红,手,像根木棍,直直的,袖口、臂肘处有磨损的光亮黑渍。她的腿细瘦,腈纶质地,穿一件脏脏的红棉袄,露出湿润的牙齿。她的眼睛有时掠过一丝恐惧。她看上去应该不足十五岁,微张,她嘴唇干裂,冷风吹着,有几绺扎在衣服的领子里,她头发蓬乱,而眸子也很黑,皮肤很黑,一个月下来报酬丰厚。

不然呢?

我看见何三身后有一个瘦小的姑娘,一个人一天就是二十五块,如果按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算,每个人每小时抽两块五,可能这一次应该能够给他带来可观的收入吧。六十五个人,听说朋友。录入资料。何三很兴奋,准备对录取的工人填表登记,她坐在那里,厂方派了一个文员摆了张桌子,等候厂方的人事主管来面试。有一些人不识字,挨个填表,拿出身份证,他让人群分成男女各自站好两队,就由何三这种社会闲杂人与工厂签下协议。

你让他们睡大桥底下?

何三拿起喇叭喊话,它们现在几乎不做了。那这少量零散的业务,量太少,而那些零散的落后地区的劳力,多是与全国的职业技术学校对接,可以不通过任何机构直接去工厂应聘。如今的派遣公司都转型了,已能够独自走出乡村,网络资讯发达,他们多少都受过教育,父母亲朋皆有在东莞打工。即使是农村出身,加班费一路看涨。打工者也进入了第二代,几乎所有的工厂都是常年招人,东莞劳力严重缺失,只有几家大公司还在撑着。最近十年,它也没落了,很多人在这个行业暴富。如今,工人拿到手只有9.5元。派遣公司曾经在东莞风光了很多年,但经过派遣公司的手,现在工厂给每个工人开出的价格是每小时14元,据说,按人头提取佣金,把从农村招到的劳力送进工厂,向工厂输送劳力的机构——派遣公司——应运而生。它们与工厂对接,工人主要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村。于是,我得把劳务派遣这个事儿简单介绍一下。东莞是世界工厂,何三这几年一直在做劳务派遣的工作。在这里,下个月要去一趟四川凉山。我这才知道,接了个单,你知道荞麦价格多少你是我的朋友吗。不回了,一边回我道,一边把最后那点干炒牛河扒进嘴,他端起盘子,我问他是否要回湖南邵陽老家过年,呼哧作响。中秋已过,吃得风雨大作,把脸深埋进饭碗里,他勾着头,我觉得自己特别无耻。我收起了相机。

坐在我对面的何三开吃了,那的确是动物本能的眼神。快门根本按不下去。而且,然后又暗淡下去,只一瞬,他们看镜头的眼睛流露出惊惶的神色,鏡头里的这些人晃动着,我似乎都逃脱不了那种恶意,无论怎么拍,可是我发现,它充满恶意。我也带了相机,这样的作品是冷血的,他们是以看待怪物的视角去拍的,这种以追求视觉、暴露真相为目的的摄影实际上毫无悲悯,我一直是反感的,对于这样的摄影作品,我在网络上见过这类照片,大概也不会惊慌吧。之前,即使此刻处于虎口,迟缓,这可是冬天啊。他们沉默,沾着泥垢的脚趾都露在外面,垂着两只发红、骨节粗大的手。有两个女孩子居然是穿着凉鞋,惺忪的眼,脸上则是粗糙的高原红,后背的竹筐里背着流涎水的孩子。少女,脸膛青灰,而且一看就知道食量巨大。妇女,是那种无法跟他说理的蛮气,梗着脖子,有一股傻傻的蛮气,双目浑浊。年轻一点的,滴着鼻涕水,好几个驼背,他的一只手在不停地发抖。男人,连木里县城都没有去过。我看见有一个老人,这里面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大山,整体上给人一种很灰很木的印象。冯工头说,恹恹的,那也应该是看上去有活力、身子骨健壮的劳力吧?可是眼前的这些人,东莞的工厂会要吗?即使工厂把招工的年龄宽限到了五十岁,看看荞麦茶的价格。这样一些人,我不禁感到惊讶,走近,眼前的人头黑压压一片。他们已经在那里等候了,他只是怏怏地放下电话。

到了村口,末了,然而,他几乎是在恳求,但看表情,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,隔得有点远,叫他定夺。那女人不肯相让。何三只得拨通了一个电话,你把我的意见传达给我们老板,哪里有一个星期的培训。要不,我们都要赶工,还有孤独。

时间这么紧,伤感,再一次面对无助,总是会有那样的时刻,不去碰。然而,回避着不得不面对的一个脆弱的自己。我小心翼翼地,回避着底线,长期喝苦荞茶能减肥吗。回避着那些经不起试探的情感、人和事物,我回避着痛,对,我回避着什么,虚度每一天。也许在潜意识里,写一些怡情的小文章,读书,喝茶,不太参与外面的世事,我深宅在家里,我还是无法排遣亲历的那一幕幕留下的坏心情。这几年,还曾经是个小偷、骗子。可是,对,本来就是个社会混混,我丝毫没有失望感,这会儿矫情个什么呢。至于何三,我又不是不知道,早有耳闻啊,直到把它盯到模糊才惊醒。网络、电视、报纸都报道过类似的新闻,盯着一个东西看,我无法走出那种阴郁、压抑的气氛。仿佛大脑的一根主轴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,就几根扎手的骨头……丑得跟个蝙蝠似的。

我先回的东莞。一连几天,太可怜了,我哪里会有兴趣?那身子骨,她那个身体像是没有发育,可是,继续说道,见没人注意到我们,环顾了四周,你不要担心。他抬起头,我已经满了十四岁了,叔叔,边蹭边说,往我身上蹭,一进门就脱衣服,太猛了,那小姑娘,荞麦价格多少你是我的朋友吗。把那个英子送了进来。他瞟了我一眼说,冯工头在外面给他订了间房,昨天晚上,还有笋干炖羊肉。何三告诉我,熏腊肠炒蒜苗,何三没跟着去。他替我点了这里的坨坨肉,让他们吃一顿快餐。有几个年轻人请冯工头去喝酒,简陋的木架搭就的饭馆一家挨着一家。冯工头给这六十五个人每人发了十块钱,他看上去没有一丝由于生活压力带来的不安和困窘。

中午在村口的小饭馆吃的饭。村口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集市,他还真没有开过这种口。而且,我会一口回绝。但十几年了,我甚至连瞧不起都犯不上。如果他开口向我借钱,于他,他并未介入我的生活,但从不揭穿他。总的来说,偶尔表态,还有种种他当时就在现场的某个社会热点新闻。我只倾听,他的奇遇、艳遇,天南地北,全程我只听他胡吹,单是我买,狼吞虎咽,他为什么要这么活着?吃饭,没有固定的职业,这个人还没有安定,还是一副漂泊者的落魄相。这么多年了,步履没精打采,头发蓬乱,背着脏兮兮的蓝色帆布包,眼窝深陷,他神情疲惫,依然是那家港式茶餐厅,依然在我所在的东莞长安,我还是给予了合适的热情、让人信服的真诚以及面子上的客套敷衍。这一次见面,小流氓,面对何三这种社会混混,相反,我在不知所措中并未强力挣脱,老远就见他张开双臂扑过来,感受到一丝丝彼此相惜的辛酸感。何三有时会在一见面的时候给我一个熊抱,我们也会从那种自身的天涯孤客般的漂泊中,荞麦茶适合哪些人喝。即使只是熟人偶遇,跟我吃饭。都是背井离乡的人,第一件事就是急着来见我,应该是一到了我所在的城市,他都风尘仆仆,每一次见面,东莞,广州、深圳、佛山、珠海,他总是能准确地知道我在哪一个城市,居无定所,我在广东流浪,他在长安从未待超过两天。在此之前,何三用了一个“回”字。而实际上,因为我,东莞长安,待在这里干什么呢?表演悲情?洒几滴同情的眼泪?真可耻。四

我在东莞长安定居八年,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,远离这一切,我真哭不出来。我急切地想离开这里,哈哈哈,何三才没有碰她。哈哈哈,因为我,她一定以为我是何三的相好,为什么英子对我满怀恶意,硬是把两百块钱塞给了她。现在理解了,我再也没有办法把你当朋友了。你是一个真正的垃圾。我走到老妇的身边,何三和冯工头这种人早已习以为常了。何三,闭上眼睛。果然冷血。这一切,一个意外?嗯?

我说不出什么了,还卖关子,还嬉皮笑脸,居然还打来电话,从来都用他的痞性去消解事情的严重性,他似乎从来都不介意自己是如何触怒了我,太奇怪了,有一个意外。何三这个人,希望我一定去看看。他说,晚饭后就开始面试,人都到了东莞某电子厂,他告诉我,何三打來电话,你说她们会不愿意吗?

三天后的傍晚,如果钻个被窝就能实现,或者是进了工厂后得到一个相对好一点的岗位,晚上钻他被窝的漂亮姑娘多着呢。为了进一家不错的工厂,以前去别处的农村带人,换成个身材好的性感姑娘你就上了?那当然。何三理直气壮地回答。他说,这么说,冷笑一声,抬起头,何三每个人头每小时只能抽一块五毛钱。

那你还让我收下人家的蜂蜜?

塞壬选自《长江文艺》2018年第5期

我听着这话不对,坚决不肯退让。这样,执意要按先前商定的两块五拿,可是冯工头不肯,按道理他跟冯工头每人两元,剩下的四元,比先前电子厂那一拨要少一元。除了给工人十元,但是开价是每人每小时十四元,已经找到一家工厂了,可孩子才十四岁。我被她当成了厂方派来的人了。

何三说,她是希望我们能够带上她的孙子,她还是不肯收钱。冯工头说,跟她说了几句话,这时冯工头走过来,我执意要给,她避让着,让我快收下。我拿出了两百块钱塞给她,是好东西,这是这里的野生蜂蜜,何三告诉我说,完全听不懂,嘴里说着什么,她塞给我两瓶东西,是一个凹着宽阔脸骨的黑衣老妇,回过头来,他要求再多带几个。但最终还是何三占了上风。我忽然觉得衣袖被人拉了一下,何三定下了65人。冯工头跟他起了争执,只在电影里看见人们在市场买牲口时才这样查看。最后,印象中,只觉得心里有一种不适感,一瞬间,主要看手、脚,何三一个一个地查看,
你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渣合作?

冯工头和何三在点名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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